20151221  
 
  「文明的野蠻」會下如此弔詭的標題,是想表達我最真實的感受。而這份感覺也並非第一次出現,在熟悉的歷史領域,以及曾經短暫粗淺涉獵的人類學、民族學範疇中,經常會感受到文明所展現的傲慢,及伴隨而來的野蠻行徑,例如某些民族(或政府、或信仰)自恃文明的優越並以此去衡量其他的文化,擅自改變—無論是以武力或懷柔的方式—異文化原有的文化習俗,影響的不僅是一個文化的消逝,有時也會造成一個族群的衰亡(就像是十六世紀西班牙人在摧毀馬雅文化的同時,也帶來對馬雅人致命的疾病)。柳原漢雅《林中祕族》的故事中,從人類學家和科學家聯手發現一個失落的部族到現代文明造成當地文化的滅絕,僅花費短短的十年光陰,即使在閱讀時明知這故事是虛構的,但卻像是人類歷史上諸多社會面臨強勢文明入侵的縮影,再度勾起我對人類發展歷程中所展露的野心感到惶恐不安。

  《林中祕族》以諾頓‧佩利納醫生的回憶錄做為主體,輔以幾篇新聞報導與其研究夥伴編輯時的感言。諾頓在這份回憶錄裡,從幼年紀錄到老年,其中以對他人生影響最大的烏伊伏國伊伏伊伏島的第一次田野踏查記錄描述的鉅細靡遺。當時他剛從醫學院畢業,在前途茫然之際加入了人類學家塔倫特的研究團隊,前往一個他一無所知的國度探險。一直到了當地,他才知道此行的目標,是為了尋找一個傳說中能長生不老的神祕部族,就在他覺得一切快無法忍受之際,他們發現傳說中的歐帕伊伏艾克海龜、在林間遊蕩的「夢遊者」,最後抵達那未曾被文明世界發現的微型部落社會。在塔倫特進行人類學調查期間,諾頓發現食用海龜肉的居民擁有不可思議的壽命,而當初發現的「夢遊者」便是例證,只是在生命無限延長的同時,卻有著心智退化的副作用。諾頓為了這項驚人的科學發現,不顧當地禁令偷偷夾帶了海龜肉回國做實驗,他的論文震撼了科學界、為他獲得了諾貝爾醫學獎,但也同時引發人類的野心,文明的入侵摧毀了這個原本遺世獨立的社會,該國的價值、傳統一夕崩落。諾頓後來從烏伊伏國陸續領養四十三名孩童,卻在晚年面臨性侵控訴被判入獄,並與唯一的手足反目。這一本回憶錄便是諾頓在獄中將一生的起起落落記錄下來,當然也包括他如何走向毀滅的自述……

  《林中祕族》雖是杜撰,但呈現出人類在科學發展過程中認為科學至上的一段歷程,為了科學目的而不擇手段、無視其他。就像諾頓不顧當地禁令偷取海龜、將夢遊者當作實驗對象,而尊重異文化、保護受試者的觀念要到後期才慢慢建立,以現代的眼光來看,其實就如當時塔倫特對諾頓的行為回以「不認同但可以理解」的看法,人類的文明總是需要透過不斷的修正發展至現今的面貌。另一個可以拿來佐證的例子,是故事中另一名人類學家艾絲蜜對伊伏伊伏人的「阿伊納伊納」儀式表現的反感,她不僅無法接受,同時也對伊伏伊伏人其他較為暴力的習俗避而不談。而以現代讀者的眼光來看,對於異文化的特殊祭儀有著更寬容的理解與包容性,這份尊重則是透過一次次的觀念衝擊與修正而學會的。

  作者出身夏威夷,描寫的是密克羅尼西亞的虛構國度,乍看之下《林中祕族》宛若傳說,但故事的真實感令人心驚。烏伊伏國的改變從西方食物、服飾開始,逐漸遺忘長久以來自給自足的本能,新的信仰奪取了男子手中的長矛,當當地不再具有價值,留下的居民只能徘徊在希望與絕望之間。而這樣的案例,其實也曾經在臺灣島上發生,長久居住在島上的原住民,幾百年來一直居於文化的弱勢,強勢文化的入侵使各族群一度喪失或改變了傳統的習俗、語言等,也因此當現今人們試圖找回傳統文化、傳承母語將需要面臨許多挑戰。

  從諾頓發表論文開始,就如塔倫特的預測,伊伏伊伏島的文化注定被毀滅。「我只是做了任何科學家都會做的事」諾頓如此說,或許有人會說《林中祕族》只是一本小說不代表什麼,但我總是會想起歐本海默對於原子彈計畫的後悔,以及現今各國科學界對複製動物技術的競爭以及對生物武器的研究,這些研究將對未來的人類世界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沒有人可以預測,但科學展現的力量及背後可能隱藏的利益野心不禁讓人膽顫心驚!

#《林中祕族》
原書名:The People in the Trees
作者:柳原漢雅 Hanya Yanagihara
譯者:陳榮彬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5年10月

【書籍介紹】
一九五○年,叫諾頓‧佩利納的年輕醫師參加了一趟人類學研究之旅,前往密克羅尼西亞地區的某座島嶼,任務是尋找一個傳說中的神祕部落。科學家們達成了任務,不但找到神祕部落,還發現一群被他們稱為「夢遊者」的森林居民,這些島民的壽命很長,但心智退化的問題愈來愈嚴重。佩利納懷疑那些人會如此長壽,是因為吃了一種稀有的海龜;他殺了一隻海龜,把部分龜肉走私帶回美國。他設法證明自己的論點,成為舉世聞名的科學家,還獲頒諾貝爾獎,但他很快就發現,海龜肉雖有神奇效用,也會讓人付出可怕的代價。情勢很快就失控了,他內心的惡魔開始占上風,毀了他的人生。
《林中祕族》講的是諾頓‧佩利納的一生,從充滿孤獨與失落的童年,到他轟動全世界的發現,以及之後的墮落。這本「回憶錄」寫於獄中,由他的研究助理編輯、作註。日裔美籍小說家柳原漢雅出身夏威夷,這部處女作摧毀神話、現實、超現實之間的界線,向上一世紀的兩位大師致敬──納博科夫與康拉德。

【作者介紹:柳原漢雅Hanya Yanagihara】
出身夏威夷的日裔作家。原本擔任出版社行銷助理,後來成為旅遊雜誌編輯。二○○七年她到巴西里約以南的小島出差,首度有了創作《林中祕族》的想法。從發想到成書,花了近二十年的時間。現居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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