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423  
 
有時候太過不堪、太過傷痛的記憶
總恨不得能將之從腦海中狠狠挖去,然後深深埋葬,期待永不相見
如果忽然有一天,發現那些花了大半輩子時間想要遺忘卻始終忘不了的往事
因為大腦的危機而逐漸模糊、消逝,想要拚命挽留卻又發現怎麼也留不住
那樣的恐慌滋味,一點一滴地慢慢啃食剩餘的理智,該怎麼辦呢~

  雲林正面臨這樣的煎熬,對於失去記憶的恐懼讓她做出了決定,提早從法官職位上退休,回到了多年來一直不敢面對的故地—夕霧花園。回來做什麼呢?面對過去、尋找答案、還是與往事告別?我想雲林也不確定,但至少讓來自日本的歷史教授,看看多年前有朋留下的浮世繪。
  隨著夕霧的一景一物回到眼簾,熟悉的景致、和舊時友人的接觸、與教授的對談,那一段段不堪、屈辱、美好、平靜及被遺棄的時光,又再度回到了腦海中,讓她憶起了二戰時日軍的殘暴、待在拘留營的煎熬、失去姊姊雲紅的痛苦,還有為了代替姊姊建造一座日式花園,不得不尋求隱居高原山中的日本園林師的協助。面對往昔的敵人卻不得不拜其為師的曲折心態,與中村有朋從相識、熟悉到相互為伴,直到某一天有朋失蹤於熟悉的山林間,再也沒有回來。雲林再一度面對歷歷的往事,以及關於有朋身份的新推測,她會陷在為自己寫的判決書中崩潰,還是能走出過去找到讓內心平靜的出口……

  《夕霧花園》主要的故事背景,從二次大戰日軍入侵馬來亞,戰後因馬共與英國殖民政府間的對立而陷入馬來亞緊急狀態,到馬來西亞還未成立之前的這段歷史。看到一個躲藏在橡膠園仍被日軍抓補,送至秘密拘留營的女孩,姊姊成了從軍慰安婦,而她為了苟活想盡一切辦法,甚至犧牲了部份的手指,在那段痛苦難捱的日子裡,想像的花園成了心靈的避難所。後來日軍走了、共軍來了,生活再度陷入另一段不安定之中。這段歷史,對於在臺灣的我們既熟悉又陌生,所認識的二次大戰知識,大多以歐、美及國民政府的視角來學習,後來即使學到了臺灣史,也只粗淺的知道日軍徵兵至南洋,但南洋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南洋又是哪兒呢?呂宋、爪哇、馬來半島……那是我們從不曾接觸的東南亞歷史,書中提及的Kin no yuri金百合、山下寶藏,更是因為閱讀時邊讀邊查找歷史邊研究。還有因馬久巴茶園園主而提及的南非波爾戰爭,若說《夕霧花園》這個故事帶給讀者什麼收穫,或許其中一部份就是開拓了我們狹隘的歷史知識吧~

  可能因為題材關係,一直覺得作者寫作《夕霧花園》營造出一股鬱結的氣氛,而這種氣氛也成功的感染了閱讀者。隨著雲林心中一直存在的憤怒、仇恨,我在閱讀時一直感受到一種凝結的窒息感。不論是雲林在拘留營期間,還是後來來到夕霧,雲林始終滿懷對戰爭的憤怒、對日本的仇恨,不時因有朋日本人的身分、言語而觸動記憶,對著有朋發洩對日人的憤恨,卻又強迫自己為了建造姊姊的花園而不得不與其相處、學習,我們看到了雲林的矛盾,而這矛盾並未因和有朋的相處而化解,她只是將這些逐漸埋藏,這也就是當天皇戰士招魂協會來拜會有朋時雲林無法抑制爆發脾氣的原因。

  從馬久巴茶園、熱帶英式花園到日式花園,陳團英以園藝為出發點來撰寫,表面上看似乎作為小說主題設計,但其實從字裡行間可以看出作者想以此來隱喻移民社會中族群複雜、衝突的現況。像是菲德瑞克想要將叔叔在馬久巴建造的英式花園,移走外來的植物改為原生植物花園,然而雲林的回應是花園本身就已經摻雜了人為因素。這也如同雲林和菲德瑞克在馬來亞的身份,以外來和原生植物對應馬來亞族群的複雜,即使是在馬來亞的華人,還有分為馬來華人、海峽華人的不同,橫生在各族群間的差異,撕扯了社會的和諧。作者沒寫到的馬來西亞後來歷史,更是紛擾不斷。然而國家似乎總是要經歷過一切,才能體會作者藉著雲林之口說的:「新國家正在誕生,我們的祖先來自哪裡並不重要。難道你能百分之百地確定,你的祖先沒有一個是由暹羅、爪哇,或者亞齊,或者巽他海峽的任何一個島嶼來的嗎?」臺灣不也正是如此,原住民、漢人(又依據來臺年代不同而分)、新移民之間的矛盾衝突,要一直到近幾年才凝聚出都是台灣人的共識。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緊接而來的紅色恐怖,馬來亞的戰亂讓即使已經熟悉紙上歷史的我,仍是為故事中描繪而傷感。誰有罪、誰無辜?誰被犧牲、誰能逃出?隨著故事中的跌宕起伏,是與非逐漸模糊,挑起戰爭的日本有罪,但其中有多少無辜或無奈的平民被徵召為士兵;同是馬來亞的華人後裔,卻因支持不同的政權或理念而壁壘分明、刀劍相向。戰爭的殘酷,不論侵略國或被侵略國,承受最大痛苦的往往是無權無勢的人民,每一次感受到這樣的無奈總是唏噓不已~

  《夕霧花園》的故事並非總是沈重,作者以浮世繪、紋身藝術、園林設計等情節,在戰火中闢出一個遺世獨立的存在,雖然偶爾有零星衝突,但卻是人與人間交換人生哲學的心靈空間;也讓有朋也藉由借景藝術,引導雲林理解自己的心態和心結。最後中村有朋的失蹤,也是作者丟下的一個謎,是刻意還是無意?無解!然而讀者可以從故事前半部艾蜜麗提及的那頭未曾被捕獲的老虎,想像牠依舊在山上四處漫遊,嫦娥奔月的故事,讓世世代代的華人願意相信嫦娥依然生活在月亮上。因此有朋是迷途、是自殺原因也不重要,雲林背後的紋身究竟是何意義也不重要,過去隨著歲月凋零,戰火紛飛的時代也在世代更迭中逐漸沈寂,自己那噪動不安的心也終究會隨著時間而平息,雲林終究在許多年後頓悟這一切。

  「我向月亮借光,來走這段百萬哩長的路。」
  莫名的很喜歡書中這一句,就這樣刻印在腦海中。後來的雲林向記憶借光,以繼續走向後半生的路,而我們呢?走在人生道路上,我們又向什麼借了光?向過往經歷借光、向回憶感情借光、……或許此刻,我正向書借光,汲取更多的智識和勇氣向未來走下去~~~



#《夕霧花園》

原書名:The Garden of Evening Mists
作者:陳團英 TAN TWAN ENG
譯者:莊安祺
出版社:貓頭鷹出版
出版日期:2015年5月

【書籍簡介】
這輩子我一直試圖遺忘,但如今我卻渴望回憶…….
受困於馬來亞日軍拘留營中,姊妹兩人仰賴想像力渡過每一個痛苦的日與夜。貌美的雲紅被關在小屋中充作日軍洩慾的慰安婦。在礦坑裡做苦工的雲林,想盡辦法溜到姊姊被監禁的窗前。能夠聽見彼此的聲音,甚至一起想像建造夢想中的美麗花園,成了支撐她們活下去的力量。
但是,在戰爭結束的那天,卻只有雲林一個人逃了出來。
獨自存活,雖不是她的本意,但雲林仍為拋下姊姊而感到自責。
數年後,未能忘懷姊姊的雲林,決心將兩人想像的花園付諸實現。她找到一位優秀的園林師中村教導她造園技巧。但中村的日本人身份卻帶給雲林莫大的痛苦,即便是簡單的日式鞠躬行禮,都讓她有再次陷入拘留營的錯覺。
為了學習造園技巧,雲林搬到夕霧花園和中村一起居住。夕霧原是日本古典小說《源氏物語》中的人物,這座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日式花園,正如同它的名字那般優雅美麗。
隨時間過去,雲林和中村日趨親近,與中村一起重建花園、學習弓道,使雲林躁動不安的心終於得到平靜。但某日中村卻在馬來西亞的山林失去蹤影,只留下這座夕霧花園、一批浮世繪作品與再次遭遇離別痛苦的雲林……
多年後,雲林再次回到夕霧花園。她曾因害怕痛苦的過去選擇遺忘,但因病失憶的陰影卻使她渴望回憶。面對當年中村神秘的背景與失蹤的真相,再次擁抱回憶的決定,究竟會帶給雲林無法承受的痛苦,或是能賜予她解脫的希望?

【作者介紹:陳團英 TAN TWAN ENG】
馬來西亞華人,檳城出身,幼年轉居於馬來西亞各城市,曾於倫敦大學學習法律,後在吉隆坡法律事務所工作。現為專業小說創作者,居住於南非開普敦。其第一部小說即入圍曼布克獎和英仕曼亞洲文學獎,本書《夕霧花園》更入圍曼布克獎前六強決選,並榮獲英仕曼亞洲文學獎及蘇格蘭沃爾特‧斯哥特歷史小說獎。他成為首位獲得這項亞洲最高榮譽文學獎的馬來西亞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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